我只是想要一个家:失家儿童的漫长流浪

014年,当时14岁的萱萱从没想过自己能拥有一个家,即使这个家庭不是她原本的家,妈妈跟她也没有血缘关系。

萱萱小时候常被父亲吊起来打,9岁被送进育幼院,她陆续转换过7间安置机构,每间机构的大人都说她不守规矩、难以管教。也因此,没有机构愿意再照顾她。

但机构的大人从没问过萱萱的心情。升上小六后,班上的同学发现她住在育幼院,笑她是「没有爸妈的小孩」,从那天起,她放学后不想直接回机构,总坐在附近的公园的秋千,晃荡到晚餐时间才回去。

萱萱一再错过门禁时间,这看在机构的生辅员眼里,简直是触犯底线。她屡次被转出,被那些承诺过会爱她的大人推来推去,她厌烦机构总把「family」挂在嘴边,渴望有个真正的家:学校的家长座谈有人出席、第一次月经来时有大人陪在身边,告诉她不要害怕。

直到她14岁那年,转到寄养家庭。56岁的寄养妈妈林淑玲接受家扶基金会委托,担任寄养妈妈已12年,照顾过9个孩子,其中,她对萱萱印象最深,尤其是第一次碰面时。

「10点太早了,」14岁的萱萱坐在公园的板凳,跟坐在她旁边的寄养妈妈聊天,她们在讨论门禁时间,萱萱不死心地继续问道,「可以改11点吗? 」

6年的机构生活,封闭了她的情绪,萱萱防御心很重,感情也很冷淡。刚到林淑玲家时,「她晚上11点回来,过一下又出去了。」几乎不发一语。林淑玲每晚勉强打起精神,等萱萱回家,「她有时候半夜1点才回来,我们就坐着聊天,聊到2、3点。」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家的感觉,」尽管事隔多年,萱萱仍记得每晚回家,会有人在客厅点一盏灯,等着她。

和机构不同,寄养家庭通常只照顾1到2个孩子,但一名生辅员至少要负责6名儿少。充裕的时间,寄养妈妈更能关注到每个孩子身心发展,给予家的照顾。

不过,童年受虐与安置的经验,容易让孩子没有安全感,他们不断犯错,有些还是故意的,用来探求一个最基础的问题:你是不是真的爱我?

从很多层面上来说,萱萱都不符合一般家长对「乖女孩」的认知:她逃学跷课、抽烟喝酒、动作大大咧咧、半夜和一群男孩鬼混。

当萱萱的行为愈叛逆,林淑玲反而更愿意放手,她给萱萱家里的钥匙、买智慧型手机给她、努力认识她的每个朋友,邀请他们到家里来作客。「真正的家庭生活,其实不会一直去约束你,家不只是住的地方,你可以找朋友来家里,当你回家我们可以聊天,聊学校的生活、聊好笑的事情。」

家庭能给予的关怀,足以穿透了萱萱的内心痂茧,让她重新相信爱,即使17岁离开寄养家庭后,一下子就要担起养活自己的责任,但她知道自己永远有个妈妈爱着。

寄养家庭少,过度倚赖机构安置

不是每个没法回家的孩子都跟萱萱一样幸运。

开卫福部的统计数据,2017年安置的儿少人数4,855人,其中仅3成由寄养家庭照顾,近7成都被送到安置机构。台湾曾因此被点名滥用机构安置,在2017年首次接受儿童权利公约的国际委员审查时,委员们指出,台湾安置在机构的儿少人数过多,应选择其他家庭式的照顾方案。

对比其他国家,台湾的比例明显失衡。美国需要安置的儿少约7成由寄养家庭照顾,仅7%被送到安置机构,英国则是7成4在寄养家庭,不到1成在机构生活。

未来几年,台湾失衡的比例恐怕更倾斜,因为寄养家庭愈来愈少。

据家扶基金会统计,2017年新加入的寄养家庭约70户,却有79户退出服务,家扶从1980年起负责招募寄养家庭,社工处长周大尧发现,「最近3年退出服务的比增加的多,」未来不可能大幅增加寄养家庭数目,最理想的状况只能消长打平。

现寄养家庭荒,一个原因是寄养费用不足。一般而言,县市政府提供寄养家庭每月约16,000到21,000的寄养费用,这包括孩子的学费、饮食与生活用品,如果孩子需要心理咨商,或是早疗复健,同样由这笔钱来支付。

相较于保母,以台北市行情计算,每天托育10个小时,照顾一个孩子的薪水是19,000,这还不包括孩子的奶粉与尿布钱。「如果从金钱上看,她们就损失很多了。」周大尧解释,寄养妈妈照顾一个寄养童,每天24小时,365天全年无休,更别说孩子在送来前身心早已受创,需要花上更多心思照顾。

另一个原因,是社会对寄养家庭的期待提高,不只期待充满爱心的家长,还需要更多专业的照顾技巧。2012年政府修正寄养家庭要求,寄养爸妈在接案成为寄养家庭前,至少需完成20小时的课程,包括儿童心理学、早期疗育技巧,以及儿童权利的法律保障;顺利成为寄养家庭后,每年仍得继续完成30小时的训练课程。

其他规定还包括:家庭收入中等以上,家中没有未成年子女,必须提供每个寄养童独立的房间,「都会区增加就会很有限,一般家庭很难有这么多空间,」周大尧说。

台湾目前的寄养家庭户数约1,193户,如果以一名家长能够妥善照顾2名孩子的比例,最多照顾2,400名儿童,但每年有高达近5,000名孩子需要安置,寄养家庭能量不足,导致台湾长期偏向机构安置。

不过,在机构里每名生辅员至少照顾6名孩子,人力不足的前提下,容易倾向高压管教,受伤的孩子较难受到全面的照料。 这就是为什么联合国在2009年制定《替代性家庭照顾准则》,用来保障无法回家的孩子的权利。他们认为,为了健全儿童身心发展,即使是被安置的孩子,也应该在类似家庭的环境下被照料,避免在大型机构中成长,而各国应逐步建构「去机构化」的替代性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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