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伦敦住船屋:世界通行的房屋困境

水面折射出的波光在我们的餐桌上荡啊荡,我们的盘子里放了满满的炖豆子、炒蘑菇、薯饼、吐司、肉肠,以及一颗煎蛋。米凯菈准备了三种饮料,我们惬意地在甲板上享用一天的开始。她是我在英国交到的另一个不用名片认识的朋友。

米凯菈腿上垫着我送给她的见面礼──秘鲁手织小毯,并不时用手抚摸上头温暖的骆马毛,小毯搭配她的蓝色眼影、日式浴衣披风和色彩鲜艳的袜子,让米凯菈看起来很有嬉皮的风格。

我住在米凯菈和伊仑的小船上第三天了,他们的船屋停泊在伦敦的摄政运河上。我们都觉得三个穷光蛋,能在伦敦这么精华、昂贵又繁忙的地段住着,舒适地享受阳光、惬意地享用早餐,实在是件神奇又讽刺的事情。因为岸边跟我们距离不到5公尺的新房子,三房的售价就要英镑200万以上,而他们两人的家,若要用金钱衡量的话,约莫2万英镑。在同一个环境,让人类之间产生100倍的差距与隔阂,大概只有资本主义做得到吧。

如果拼命工作也养不起自己,谁还想工作?

来说说这艘船屋吧,大概是12个榻榻米大、18个IKEA书桌大、约可以装下4条水牛,或塞满60只国王企鹅,希望这样的说明,可以让各大洲的人都明白这个船屋的具体尺寸。

在这样的空间里,有客厅、厨房、浴厕和一间卧房,还有一个小暖炉,以及非常迷你的衣橱和鞋柜,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其他空间再摆放杂物。此时,我已靠着登机箱大小的行囊活了6个多月了,再看看他们的生活,深深觉得,拥有的少并不代表内心的满足会比较少,有时,这两者的关系甚至是相反的。

我唯一比较替他们操心的,是他们收入很不稳定,除了靠晚上去Pub表演音乐和伊仑兼差当吉他老师,主要以社会救济金过生活。

「妳这么有才华又有想法,怎么不找份有兴趣的工作呢?」我问米凯菈。

「年轻人在英国找到理想的工作是个大难题,许多企业都要求实习生免费实习半年,甚至一年,才愿意给他们正职工作机会,但英国大众运输票价和物价非常高,实习生往往还要在晚上兼另一份工,才能负担去企业上班的交通费和餐费。我也是遇到这样的状况,对我来说真的很吃力,后来我就不实习也不找工作了,因为我们需求很少,靠失业救济金还算过得去。」

「实习」的意义原本是帮助学生接轨未来的一种方法,有些企业抱持着分享教育的心态,也有企业抱持着得到免费劳工的心态。有些实习生感到自己是获得免费学习机会而感恩,但也有人感到自己的劳力被剥削而愤怒,人类真是个复杂的生物啊!不过英国的交通和物价实在太昂贵了,要还没存款的年轻人每天掏交通费去工作,可能真的负担满大的。

「或许在找到理想的工作前,先找一份让自己活得下去的工作?」我问。

「我觉得现在的生活满好的。」

「可是,你们要靠救济金过到什么时候呢?」

米凯菈继续用船上的小壶煮茶,没有回答。

那些被我们叫做「房屋」的水泥盒子

今天是帮船屋加油的日子,帕玛朵四号载着我们沿运河前进。以前的人类一定很难想像,这个曾运输所有人生活所需的繁忙水道,现在竟变得如此平静吧?

从运河看岸上的伦敦,会发现英国在建物的维护上令人惊奇,不论是哪个年代的房子都保持良好,特别是旧式的房子,充满非常多具美感的细节,细致到我怀疑当时的人们根本不是把房子拿来住的,而是拿来穿的。新式建物也很敢挑战创意,我欣赏了几栋应该出现在火星上的房子,也见识到一些把冷调的金属材质和暖调木材,搭得很好的作品。

我曾经和一个在台湾居住的土耳其人聊天,当我们聊到台湾的房子时,他是这样形容的:「丑、没特色、像监狱。」当时我好恨自己不是绿巨人,无法把他举起来扔回伊斯坦堡,但真的没有比这个更直接精准的描述了。

台湾的房屋长相,每次说起来我都感到相当悲愤。是的,悲愤。为了在国际中占有一席之地,我们是个非常专注经济快速发展的国家,相对的,与「快速」和「经济」无关的事情就成了牺牲品。记得在我小时候,学校把原本的美术课、体育课取消,改成上数学课是件很正常的事情,久而久之,人们也逐渐失去拼经济之外的能力和感受力,例如:对生活与环境的美感。

土耳其人口中的监狱,是台湾很奇特的「铁窗文化」。早期治安不佳的年代,在窗户上装铁栅栏成了一种流行,人们认为有了这道铁栅栏,身家安全就多了一道屏障。久而久之,人们也习惯了,甚至把它当成扩大室内空间的一种方法,即便进入治安稳定的年代,也很少人会拆除铁窗。其实台湾早期的富有人家,所使用的铁窗使用手工制作,有些铁窗花是非常美丽的,但这种好看铁窗如今却快被拆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不锈钢栅栏,从外面看,真的跟监狱没两样,搞不好还比监狱更坚固。我每回看到老人透过铁窗看着外面时,都有种不胜唏嘘的感叹。

「铁皮屋顶」也是台湾建筑的「特色」之一,这真不知该说源自于空间不足还是贪婪,总之许多人都会在原有房舍的屋顶平台上,再加盖一层房子使用,而这些房子通常因为省钱,完全不会考虑外观设计,也不考虑建筑结构和安全性,让台湾的天空,形成一个凌乱又危险的风景。

不过台湾最奇怪也最矛盾的,莫过于「预售屋」文化了,许多建商会将预售屋接待中心盖得极度前卫,有些简直可以当成世博展览馆或用来参加威尼斯建筑双年展,来看屋的人们就在这样的环境中想像自己家的未来,但吊诡的是,之后盖好的房子却和接待中心的设计毫无关系,例如预售屋接待中心是一栋结构独特的禅风建筑,最后可能盖出来是造型古板的方正大楼。这种集体自我催眠的现象,连身为台湾人的我也搞不懂呢。

全民的买房困境

但这些都不是最悲惨的,最悲惨的是,这么丑的房子,台湾人得比全世界90%的人努力很多倍,才能买得起一个空间。薪水不到英国三分之一的台湾,首都台北的房价竟然跟伦敦相差无几,甚至同样的费用,还可以在伦敦买到比台北更大的空间。实际的状况是,一个有10年工作年资的台湾白领阶级上班族,需要不吃不喝30年以上,才有可能在台北市买到二房一厅的小房子;不吃不喝5年,才能买到一个停车位。荒谬吧?但这一切都是发生在台湾的事实呢!

和所有物种一样,渴望拥有自己的居所是全球人类的本能,但华人世界,集体把居所当成爆发性投资物件的行为,却是一个非常奇特的现象。全球收入与房价比相差最悬殊的前十个城市,就涵盖了香港、台北、北京、上海以及华人喜爱投资的温哥华、雪梨……

在台湾,一栋房子在5年内,涨200%、300%都不是奇迹,靠房地产赚取不劳而获的金钱成为某些世代的信仰,以至于几乎所有年轻人都买不起住所,因为等到年轻人终于存到头期款了,要买的房子已经涨了3倍啦!可是因为在台湾租屋,大部分的房东和房客对彼此的保障都很差,所以人们还是倾向买房,但买了总价这么夸张的房子,除了努力赚钱,其他的事都别想了。

透过房地产买卖快速赚取工作好几年都赚不到的钱,像是台湾人的鸦片,全民都知道这个甜头将带来下一代巨大的痛苦,大家都知道这是「独步全球」的畸形经济,但整个社会却都走不出这个泥沼……

所以,如果有一天你来台湾,发现你的台湾朋友完全没时间陪你,或者发现他晚上都不回家吃饭、不陪家人,甚至发现他丧失生命热情、失去梦想……,就别太惊讶了,台湾、香港可是全球工时最长的榜首!但即使台湾人这么努力工作,平均薪资却仅为香港的二分之一,除了更超时的工作、贩卖人生追赶不合理的房价,许多台湾人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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