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你想做父母?三個有關孩子的倫理提問

有些「试金石」主题可以让家人与社会严重分裂为不同阵营,甚至彼此敌对。堕胎就是其中之一。我对堕胎议题的关注来自个人经验。当我还是小男孩时,我母亲面临选择:一边会严重危害自己的健康,而且很可能致死,另一边则是生下我那尚未出世的弟弟。她在一封写给姊妹的信上说:

我今天得回去看〔某某〕医生,他说得很清楚,除非中止怀孕(而这代表孩子一定会死),不然我要不是自己死,就是受到永久性的伤害,最后会让我终身残废。你可以想像我现在有多苦恼。我真的觉得,要是我允许中止,我会无法原谅自己,但我又必须考虑〔我先生〕和我的三个孩子。我还开始想,事实上我有没有权利自杀呢?

找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伦理中心工作很久了。我在中心最早的工作之一,就是设立伦理电咨(Ethi-call)服务,是个我母亲在与自己的挣扎搏斗时或许可以来寻求帮助的地方。但对她来说为时已晚。最后她选择生下孩子,而她也在一年又一天之后过世。不过,她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自己的决定没有任何不安。我的弟弟安格斯(Angus)也活了下来。

堕胎是一种谋杀吗?

多数关系到堕胎的决定不会是在「母亲的生命」与「未出生的小孩」之间做这么可怕的选择。通常这个问题直接关系到的是女性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不可否认,对于希望怀孕的人来说,怀孕是一段丰富而满足的体验。但为了孕育一条生命而提供一个人的身体,这必须是出于自由选择,否则就是不公平的重担。

对于堕胎的主要反对,来自主张胚胎──而且是任何胚胎──都有生命权的人。这种主张常常跟宗教信念有关:所有生命都是神的礼物,因此人类没有权利取走生命──无辜的生命自然不在话下。堕胎因此成了一种谋杀的形式。这种主张相当新颖:以前都认为直到一个人出生为止,这个人才算存在。任何尚未出生的胚胎确实都有可能存活,但这不表示胚胎是个人──而「人」这个词是用来指具备完整道德权利与责任的存有。其实直到近年来,尚未出生的孩子都不可能遭到谋杀,因为法律不认为他们是个人。当然,法律容许例外,但这一点也在变化。

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科学与神学皆然)可以驳斥「人自受孕的那一刻便存在」的看法。虽然人类的生命可说是起于卵子受孕的那一刻,但受精卵还需要几天才能着床,细胞才能充分分化,进而确立某种本体的身分。也就是说,有这么一段时间是你不可能把「人格」赋予一个胚胎的。从神学观点来看,由于甫受精的卵子情况并不稳定,若全能全知的存有在某个祂知道注定会消逝的胚胎中植入灵魂,那将是残忍而无意义的举动。然而,在怀孕过程中确实有个胚胎发展为胎儿的时间点,获得某种身分与维系生命的可能性也愈来愈高。这才是实际做选择变得困难的时候。

「思想实验」确实有可能测试人们对于这个主题确切的想法。哲学家兼教育家莱丝莉.坎诺德博士(Dr Leslie Cannold)便以此作为她博士论文研究的一部分。她跟几位自认为「支持生命权」或「支持选择权」的女性合作,请她们想像可以利用一种称为「体外发育」(ectogenesis)的方式,让胎儿在人工子宫中发育,然后问她们是否支持这种方式。原本的假设是论辩中的两造都会同意。支持生命权的女性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保住未出世孩子的生命。支持选择权的女性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掌控自己的身体。谁知结果出炉,这两组女性都拒绝同意。

坎诺德博士发现,许多支持生命权的女性要求的不仅是让未出生的小孩活下来:她们还要求怀孕妇女「承担责任」,并且在怀孕所带来的结果中体验生活。支持选择权的女性要求的也不仅是拒绝承担不愿生下的孩子,她们还坚持就算孩子以其他方式生下来,别人也无法成为其父母。换句话说,在有关堕胎的伦理地位争议中,两种立场的拥护者都怀着原本公开主张以外的理由。类似的议题经常都是这样,看穿争议的表面、找出真正为争议提供动力的是什么,才是要紧事。

最后,以为女性想到堕胎的情境多半都会感到沮丧的想法是错的。许多人表示自己离开诊所时感到开心、如释重负,觉得能掌握自己的生命。她们并不悲伤。

首要原则是,是否进行堕胎的决定权应该完全属于女性──根据充分的认知与良知行事。没有别人比她更得承受这个决定,因此必须由她来做决定。我父亲就是采取这种立场。他充分了解决定权终究属于我母亲。

为人父母:要还是不要?

人们多半认为,多数的伴侣总会在某个阶段希望有孩子。这一点不只适用于异性恋伴侣,能够提供稳定家庭生活的同性伴侣亦然。不过,我们也必须了解,某些伴侣无法生儿育女,或是选择不生小孩。

选择不生小孩的伴侣常常为自己的选择援引伦理上的理由──比方说,强烈反对将孩子生在这个许多问题根深柢固的世界上,或者相信这颗行星上已经有太多的人类,不希望让其情况更加恶化。广泛且有效的避孕措施,让不生小孩的决定变成更实际的选项;如今只有在文化或宗教因素使然的情况下,避孕措施才会不得使用或很少使用。

然而对多数想要孩子的人来说,仍然有超越人口水准等等的伦理问题得面对,其中最主要者跟我们是否有能力养育小孩,让他们在得以充分发展的情况下成长有关。一思及此,就能使我们不得不思考自己是否只是自私──纯粹是为了满足我们自己的需求而想要小孩。但这一切都不代表我们不会因为孩子本身而爱他们,纯粹只是因为我们生活在可以选择是否要生孩子的时代,而我们需要检证我们的动机。

接下来的问题则是要生几个孩子,以及如何在家人间求得平衡。以我与我太太为例,我们很幸运生了「鸽一对」(pigeon pair)──一个儿子跟一个女儿。我们原本想说可以生4个孩子,但生了2个就停了,这样才有信心能应对付出(不只是财务方面的付出),让他们俩生下来就有最好的开始。不过,我太太跟我都来自更大的家庭(两边都有5个小孩),而我俩各自的父母也都应付过来了。

最后还有一种令人为难的处境──有些人虽然想生儿育女,却没有能力。在过去,他们只得一直膝下无子,或是得透过收养的方式,来成立一个有孩子的家庭。幸亏辅助生育技术(assisted reproductive technologies,例如体外人工受孕〔IVF〕)的发展,如今他们有了其他选择,让许多原本不孕的人能生下有自己基因的孩子。

有些个人与社群反对使用辅助生育技术,认为这种作法不符合伦理。他们或许主张所有生命都是神的礼物,而人类不应干涉神的工(god’s work)。其余主张的思路则认为胚胎是神圣的,不应该在IVF之后销毁,或是认为大自然就是不打算让特定的人有小孩。这两种反对的立场都很容易反驳,例如拒绝接受神或是胚胎的「人格」存在,或是接受科学也是神的工的一部分,抑或是提出人类不断干预自然的事实──比方说动手术或是投药,都是医学的常见作法。

不过,辅助生育技术对于想要当父母的人来说亦有其代价,而且关系到的不只是钱。这位可能的母亲必须参与一段既痛苦又难受的过程,却无法保证一定能成功怀孕。正因为如此,负责任的IFV计画都会坚持参与者接受咨商。但有些伴侣就是注定无法养育自己的亲生子嗣,必须接受虽然他们自己没有过错,却只能透过收养才能成为父母的事实。他们的遭遇尽管是个人的悲剧,但也提醒了我们所有人:为人父母是种优遇,而非权利。

别人家的小孩

有时候会出现小孩身边没有父母贴身照顾,或是有其他大人在场盯着他们活动的情况。这时,并非父母的大人就有可能忍不住想插手,或者规定小孩子的行为,甚或是因为他认为不合适的行为而责骂、惩罚小孩。

以大家庭来说,社群中的成年人可能在养育孩子一事上有共通的职责,因此管教小孩不成问题。然而,自从核心家庭蔚然出现后,其他人假如插手管教他们的小孩,父母恐怕会感到被冒犯。一旦父母明确决定不采用自己的父母让孩提时的他们所经历过的作法,他们对此反应也会更激烈。

关键在于环境──尤其是对于谁有合理的权利涉入其中、影响孩子的生活,大家有共识到什么程度。比方说,假如你生长的家庭认为养育小孩理所当然是共有的责任,你就比较可能认为管教其他人的小孩是大家都接受的事情。你甚至可能会指望其他成年人照看你的孩子。假如人人都同意这种义务范围,那当然好。然而,一旦有人接受的管教界线范围比较小,这就可能带来相当大的困难。

一般认为,家人关系紧密会带来比较大的干预可能性,但情况不见得如此。最好的方法反而是找出明确的共识,包括父母希望自己的孩子学习哪些价值与原则,以及在管教方面的界线为何。整体上,最保险的作法是直接跟父母沟通。假如他们的孩子举止不当,就应该让父母得知,并负起处理情况的责任。假如他们不去承担这样的角色,可能就会被人归为「难搞的」朋友或亲戚范围里。

最后,上述的大原则还有一个例外。假如情况与孩子的健康与安全有立即关联,大人就必须干预,即便这么做有违孩子父母的意愿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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