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的服务学习

很多大学的毕业门槛中都包含了一项被称为“服务学习”的内容,它以服务时数为计算标准,通常是零学分的必修课程。服学原本是学生自己发起的新式教育模式,但现在实际上已经腐烂变质,成为学校压迫学生的一个方式。

去年一位南艺大的学生因为服务学习过度疲劳而发生意外,当时也引起了一些讨论,但很可惜大多数讨论都指向学校的责任问题,而较少批判“服务学习”本身。一年过去,各学校的服务学习也照旧,唯一的改变可能只是帮学生购买了校外服务学习的保险。

什么是服务学习?服务学习起源于六十年代的美国,在民权运动与杜威的教育哲学影响下发展壮大,而后遍及全世界。它有别于传统课堂教学的进步教育,使学生有机会利用所学来服务社会,并在反思过程中有所体悟。

原本的目标提供机会让学生有机会认识社区,与土地产生连结,并关注社会正义,达成自我教育的目标。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地方是,服务学习最开始是学生自下而上推动的。但是在台湾,实际运作的过程中,服务学习就变得有点离谱了。

服务沦为打杂,学习变成强制劳动。我曾做过的就包括擦洗实验室标本、听演讲、帮学系办活动。而其他的服务内容则包括帮忙key资料、在医院当志工、打扫教室⋯⋯五花八门,当然还包括一些学生社团的社会服务和校外NGO的志工。

而学校推动课程的方式是将服务时数纳入毕业门槛,强制学生完成。比如台北医学大学的时数门槛就是80小时,门槛最高的是马偕医学院,需要200小时,而其他大学的时数要求大多是30到60小时之间。学生被迫用各式各样的服务来换取时数,而服务内容很多是单一的体力劳动,不光劳累身心也占用了大量的时间,当然也学不到任何东西。

结果,我身边很多同学都认为服务学习就是为学校当免费劳工,怨声载道,甚至还有同学担心服务时数不满而无法毕业。其实并不是服务学习有什么不好,而是现在各大学对服务学习的理解以及实施过程发生了问题。

首先,各学校为服务学习提供的资源和门槛完全不对等。时数门槛前面已经提过,如果换算成课程,大概是每位学生二到五门课的程度,如果计算大学部学生的人数,总时数其实是很可观的数字。并且,服务学习是教育模式,并不是只要学生去服务就好,还需要老师引导学生进行反思和学习。

而相对于时数门槛和课程的理念,学校又提供了什么呢?建立了服学中心,安排了二到五人的专职成员负责,有时可能还雇用了一些教学助理,仅此而已。要进行校外的社会服务,那就拜托校外的组织去做,如果老师要带学生去服务,那很抱歉,学校没钱,只能请老师去自己申请教育部的补助计画。

当然校外的组织容纳量也很有限,所以其他的学生就通通安排到校内的单位去做劳动服务,而学校也不用付出额外的工读金。学生迫于毕业压力,也不敢违抗。更有甚者,某些学校连带领同学进行服务学习的老师都不是正式聘用,只有每学期回馈一张奖状来感谢他们帮忙。而服学中心的几位专职成员呢?

和校外单位的联络、各种行政事务已经占用了他们大部分的时间,省下的时间顶多是宣传服务学习的教育理念,根本无法进行完整的课程设计。但理念再好有什么用,学生实际体会到的学习内容就是没有意义。

除了资源门槛的问题,更严重的是有的学校完全歪曲服务学习的本意,以服学之名来限制学生自由,完全就是家父长主义。比如我所在的台北医学大学就公然宣称服务学习是“为了养成学生自律律人、勤劳俭朴、服务奉献及团结合作的美德”,俨然是一种强制的道德改造。而且这根本矛盾,道德教育根本不可能通过强制的方式来完成,因为道德本来就应该来自于个人的自由意志。

而上述几项道德要求其实也与服务学习没有关联,如果强制服务就能习得这些“伟大的美德”,那奴隶制就应该是最伟大的社会制度了。因此学校在要求学生具有种种美德的同时,自己根本不具有教育伦理,妄图强迫学生接受自己的道德观,限制学生自由。当然,这种歪曲服学的做法不光是北医一所学校,查阅各学校的“服务学习课程实施办法”,一定还会有更多有趣的发现。

不仅是学校歪曲服务学习的本意,它同时也剥夺或阻碍学生参与规划服务学习的权利。我不是说学生不参与实际的服务,而是:各大学的服务学习课程规划、决策讨论几乎完全是学校单方面自上而下施加给学生的。学生有话想说?可惜校内各级会议中学生代表只有少少几个人,对面则是数十位自称“为了学生好”的老师或行政人员。

以台湾目前学生自治的情况,学生参与被严重限缩,在师生间权力关系不对等的情况下,服学就变成了校方霸权之下的产物。对于服务的想像和解释,通通都是学校说了算。当学校宣称“只要学生愿意,扫地关灯也能学到东西。”时,学生根本难以反驳。另外,各位读者请不要忘记,在美国,服务学习可是学生发起,要求学校配合学生推动的。台湾的情况,真是天差地别。

最后,除了强制和学校的霸权之外,用时数当作毕业标准也是很离奇的一件事情。各学校各学系当然都有所谓的必修学分作为毕业的门槛,但是这些必修课程从来没有一个是用上课时数来衡量的。如果用上“微积分”课程30小时作为毕业门槛,各位应该也觉得很荒谬。

因为时数不能代表什么,只能代表那个时间段你存在于那里,但学到了什么,有没有达到教学目标,符不符合专业的期待,这些都跟时数无关。而且每个学生的情况不同,上课缺时数但考试成绩很好的人,或者上课全到但是吸收有限的人都是很常见的。不论是演讲课、实验课或是实习,都没有一项是完全用时数来作为评量标准的。

唯一只有服务学习是只看时数,时数到了才能毕业。学生学到东西了吗?通通不考虑。反正学校就是要让你服务,不断的服务,够了时数才准毕业,不太像教育机构会做的事情。有时我还真好奇,这里到底是大学还是监狱?刑期满了才能还我自由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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