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打革命在争什么

酝酿了超过一年半、由香港大学法学副教授戴耀廷发起、社会学者陈建明和传教士朱耀明等人主导的“占中”行动,在香港民众对中共操控的“假普选”的愤怒累积、加上镇暴警方施放催泪弹的火上加油下,于9月28日完全爆发。

翌日,有超过十万人分别占领了中环、金钟、湾仔、铜锣湾及旺角等地,占中正式演变为占领香港的民众自主行动。这场被国外媒体称为“雨伞革命”(Umbrella Revolution,因为参与者以雨伞阻挡警方胡椒喷雾和催泪瓦斯)、港人称“遮打革命”的抗争行动,看似针对“普选”争议而来,但事实上却是自’97以来对中共统治的总清算。

令向来以“功利优先”着称的香港民众抓狂的,只是普选制度的合法性危机而已吗?让我们从前几日文化部长龙应台的回应谈起。事实上,从读到文化部新闻稿中“香港的问题就是台湾的问题,就是中国的问题…”开始,笔者便不知该对其全文摇头或点头。在看似向中共做民主呼吁的义正词严中,龙部长内里真正的喊话对象却是港、台的自由派人士。

该回应的五点声明,其实整个地就是围绕在一个逻辑:这是中国整体(她指的是包括港、台的大中国)的“内部问题”,是中共中央“能否得到民心”的问题;在大陆、台湾、香港的共同目标是统一的前提下,北京当局应藉此占中事件来表现中共是有资格领导“大中华”并给予台、港期待的民主的。

在置入式的大中国主义下,我们要问的是,为何台湾、香港的民主必须是被中共给予的?特别是当“民主”原本早已是香港生活文化的一部份,却自九七移交之后一点一滴为中共治港当局蚕食至此的当下?

另外我们还要追问,要让所有华语圈(假设包括台、港)“渴望生活在开放社会的人”都得到满足,为何代价必须是要把香港、北京(中国)、台北(台湾)的独立主权全面拆除并将民主问题并在一块谈,而台湾、香港必须牺牲原有成果来滋养、等待中国大陆的民主化?难道中国大陆的政府与人民没有能力自行完成民主化吗?

从香港自由派长远的目标出发,笔者必须回问龙部长,香港人此刻所争的民主,是为了等中共展示其“文明的力量”吗?说到底,香港此刻的民主化僵局,其实与中共或中国大陆本身要不要民主化没有太大关系;要解决目前的难题,关键根本不在于以习派为主导的中共中央“怎么管”,而是在于他们能否觉悟到香港人民希望他们“不要管”。这才是这场“遮打革命”所争的历史目标。

此外,利用香港的占中行动将台、港置于一块谈也是相当谬误的,因为台湾明显是独立于中国的主权国家,将目前被迫在政治上划归中国管辖的香港与台湾混为一谈,恐有意图模糊主权意识之嫌。

民主关乎文化主体性虽然台湾与香港不能混为一谈,但从今年初的太阳花运动到现在香港的扩大占中行动,乃至近年全球各地反跨国垄断的抗争运动中,我们可以看出一股新型态的革命浪潮正在形成,而所争的却是各自的在地主体性。

透过网路的串联,不同地区的人们相互学习街头运动的模式与策略,甚至早在占中计画启动前数个月,脸书上便出现了抗争行动教学资讯,而这些也是自2005年WTO香港会议之抗争以来的经验传承。另一方面,我们还看到“占领”已然成为反制国家机器的新公民运动,而这样的新革命型态之所以能够迅速地相互学习,是因为民主已然不只是政治制度,而是成为一种生活文化。

对香港人而言,真正激发他们站起来投入抗争的并不只是逐渐失去民主这件事,更重要的是伴随此事也跟着逐渐失去的文化主体性,也就是原本熟悉的、属于香港人生活自主的美学。无怪乎港人林辉感慨:“看着过去几年我们引以为傲的自由、人权、廉洁、文化,哪一样不是正被无情蚕食?…如果我们还爱香港,对这个地方有希望,这就是最后的机会。

就连甚少发表政治意见的香港旅行作家吴蚊蚊都参与抗争且说道:“旅行与生活,原来,也从来都是离不开自主。…这一次,是我的家香港。我兴幸我在,目睹参与…只因我们,爱着这地方。”此外,香港演艺评论家洪思行也赞叹:“一场抗争运动,让我看到香港人的美。”在遮打革命争取真普选的表面诉求底下,蕴藏的其实是香港人自’97回归以来,长期丧失生活自主性与文化品质的沉痛控诉!

回头来看看我们自己台湾的民众,相信还是有不少人认为近来中共对台湾的政治、经济包围,涉及的不过是制度或资源分配的改变,即便哪天台湾成为中国的一部份,令人难过的也不过是主权意识的重新转换罢了。

然而,我们无法感受的切肤之痛,是生活文化的主体感被强行剥夺、自尊遭受侵犯的价值丧失。这,才是香港人民长期承受,而此刻正企图拨乱反正的心灵迫害。这一切无关对中国友善与否,也无关经济合作的利弊,而是关乎我们为何要放弃选择生活方式的权利?看着香港正在进行的战斗,我们应该感到警醒的,是我们是否正在目睹着即将失去所拥有的、自己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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